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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之境界-第一章: 俯瞰風景 (原作:奈須木子)

難得聽到的骨頭碎裂聲 顯然是有人從樓頂落下——死去—— 瀝青路面上流淌過鮮紅的顏色 辨得清原形的只有那長長的黑髮,以及 纖細 的 手足——讓人想到「潔白」這個字眼 摔碎的面孔,已辨不清原來的容貌。 這一連串的畫面 讓人不禁去想那 塵封的書頁間——— 已成平面的押花 對於我來說 那頭部扭曲的屍骸 卻正如被折斷的百合      /俯瞰風景 1. 八月初的一天夜裡,事先連個招呼都沒有,黑桐幹也便來訪。 「晚上好,式。還是老樣子嘛,打不起精神的樣子。」 突然的來訪者站在門口,一臉笑意,向我發出無聊的問候。 「告訴你哦,式。我在來這裡的路上遇到一件事故。從大樓的樓頂上,有一個女孩子飛落而下自殺了。聽說最近經常發生,想不到今天竟讓我給碰上了。——哦,這個,放冰箱裡。」 他在門口邊解鞋帶,邊將手裡的便利店的袋子扔了過來。裡面是兩個草莓冰激零。 在我慢騰騰地確認袋子裡的物品時,幹也已脫完了鞋子踏上了地板框。 我的住所是大廈的一室,從大門進來,穿過不到一米長的過道立即就到了我的臥室兼起居室。 我盯著快步走進我房間的幹也的後背,也走了進來。 「式。你今天又逃學了吧。成績什麼的儘管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出勤率如果沒有保障的話可是升不了級的。我們不是曾經有過約定說要一起上大學的嗎,你不會忘了吧?」 「學校的事你有什麼權力向我說三道四的?話說回來,約定什麼的我根本記不起來。再說你自己不是已經大學輟學了嗎?」 「……恩。要說到權力嘛,我是沒有,不過……」 幹也艱難地說道,坐了下去。這小子每當自己處於不利位置時,似乎就會本性畢露——這是最近剛回憶起來的事情。 幹也坐在房間的中央。我在他背後的床上坐下來,就那樣躺了下來。幹也一直背朝著我。 我發呆地看著他的後背——對於一個男生來說略顯單薄的後背。 這個名為黑桐幹也的青年,好像是我從高中時代以來的朋友。 在那些不斷追逐蜂擁而來的時髦及潮流,最終在渾渾噩噩中迷失的現代年輕人中間,他可以說是一直維持著學生氣的一個稀有品種。 頭髮既不染,也不留得很長;不去把皮膚照成異色,也不戴任何飾物;沒有手機,也不亂追女孩子。身高約一百七。溫和的容貌屬於很可愛的那一類——戴一副黑色邊框的眼鏡更讓人感受到這一點。 現在高中畢業,整天穿著平凡的服裝。儘管如此,若是他好好打扮一下,再著以剩裝走在大街上,不知會有多少人會為他駐足——實際上他就是這樣一個美少年。 「 式。在聽我說話嗎?今天我碰到你媽媽了。你在家連臉都不露一下,這怎麼行呢?說你出院已經兩個月了,對家裡連個消息都沒有,真的嗎?」 「是啊。因為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說啊,式,即使沒有事情也得跟家人團聚一下吧,這才叫家庭嘛。已經兩年都不曾說過話了,現在如果不找機會好好談一談的話——」 「……我才不管那些。一點實感都沒有,我又有什麼辦法。即使見了面也不過是更拉遠了距離而已。即使是跟你,也總是怪怪的感覺,更何況別人。」 「可是,這樣的話,不是永遠也解決不了了嗎?如果式你不主動打開心扉的話,恐怕一輩子都會這樣子。父母和親生女兒住這麼近,卻連面都不見,這怎麼行呢?」 聽到他含有責備意味的話,我忍不住皺了一下眉毛。 什麼叫「這怎麼行呢」?我和父母之間又沒有什麼違法的事情。只不過是女兒遭遇交通事故喪失了以前的記憶罷了。不論是戶籍上還是血緣上,是家庭成員這一點絕不會有任何改變,就維持像現在這樣也應該什麼問題都沒有。 ……幹也這人,老是替別人瞎操心,真是的。 * * * 兩儀式是我高中時代以來的朋友。 我們當時讀的高中是一家私立的,在升學率方面很有名。 去看考取名單的公告欄時,注意到一個叫「兩儀式」的名字,因為不多見,無意中就記下了,最後竟分在同一個班級裡。從那時開始我就成了式有數幾個朋友之一。 我們校在學生服裝上不作統一要求,於是大家都按自己的喜好用服裝來表現自己。在那些人中間,式的裝束也要算夠引人注目的了。 那是因為,不論時地,她的裝束總是一身和服。 非常樸素,與裸露的雙肩異常般配。當式走在教室中時,彷彿是走在古老的武士的宅院內——不光是那身裝束,就連她的一舉一動無不讓人產生這種錯覺。除了上課時候,平時沉默少語。式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覺得自己的這番話足以表現了。 至於式本人的容姿,應該怎麼形容呢?有著黑色綢緞般的頭髮,剪成遮耳的短髮,也不加束縛,又是出奇地恰到好處。這樣一來,就經常有其他學生會把式的性別搞錯。 在男生眼中她固然是一個異性,在女生中她卻會被認為是一個男生。她的美麗就是屬於這一種。不過,與其用「美麗」一詞來形容式的面貌,倒不如說「威嚴」。 不過,式最吸引我的地方還是她的眼睛——眼神很銳利,卻又不失其柔靜,似乎在注視著什麼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對我來說,這就是名為兩儀式的那個女孩。 是啊。 只到那件事發生。 # # # 「飛落下來」 「啊——?啊,不好意思,沒聽清楚。」 「從樓頂飛落下來自殺,幹也,你說那能不能稱為事故呢?」 對與我這意義不明的低語,一直不說話的幹也立即變得認真起來,一本正經地思考著。 「恩——。那當然要算作是事故……不過,怎麼說呢,說到底那到底應該算作什麼呢?已經自殺了,人都死了。又是自己自願的,當然不能怪別人。只是,從高處落下來摔死這種事————」 「既非他殺,又非事故。要說,也只能說是曖昧啊,這種事情。如果非要自殺,幹嘛不選個別給他人添麻煩的方法?」 「式。說死者壞話可不太好。」 他要說什麼我在聽到之前就能夠猜到了。他的各種論調我早聽膩了。 「黑桐。你的這種一般論,本人很討厭。」 「啊?真是令人懷念啊,這個稱呼。」 恩,幹也像一隻懂得禮貌的栗鼠一樣點了點頭。 他的叫法有兩種,我一直對「黑桐」這個發音不是太喜歡。……至於原因,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就在我在想這個問題時,幹也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拍了下手。 「說起來,說到少見,我妹妹鮮花說她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啊?」 「就是你說的那個。巫條大樓的女孩子。在空中飛的。你不是說你也見過一次嗎?」 「——————」 啊————,我想起來了,確實是這樣。大約三個星期前開始流傳的怪談。 辦公樓街有一座叫巫條大樓的高級大廈,入夜後,在那上方,據說是有像人的東西在飛。不光是我,連鮮花也看得到,看來那是真的了。 由於交通事故,兩年間一直處於昏睡之中。醒來後,我好像變得能夠看見所謂的「本不存在之物」了。按橙子的說法,似乎是並非那些東西能夠被見到了而是我能夠看得見它們,也就是說我的腦和眼的認識層次升級了。我本人對次並不感興趣。 「你是說巫條大樓的那些傢伙嗎?我可不止看到過一次了,因為最近外出散步常路過那一帶。不過現在還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哦——?我也經常經過那裡,倒是沒見到過。」 「你戴著眼鏡當然不行了。」 戴不戴眼鏡應該跟這個沒關係吧,幹也固執地說到。 那樣子很天真。正因為如此,他才看不見那種東西啊。 話說回來,飛下也好落下也好,一件接一件都是些無聊的事情。這種事情實在是搞不明白。我忍不住問道: 「幹也。你說人為什麼要在天上飛呢?」 這個嘛,幹也說著,撓了撓頭。 「為什麼要在天上飛為什麼要落下我也不知道。畢竟我一次也沒做過那種事情。」 廢話,這要你說,我這樣答道。 2. 八月底,夜,外出散步。 夏天已近終結,戶外的空氣略帶寒意。最後一班電車也早過去了,街頭一片寂靜。 寂靜中略帶寒意,宛如廢棄已久的的死街一般。既無行人,也無暖意——如 同照片一般,讓人聯想到與疾病有關的詞彙。 ————病魔,病態,病狀。 到處都一樣,不論是燈光已熄的人家,還是尚有燈光傳出的便利店,好像不小心咳嗽幾聲就足以使之崩塌。 略呈淡青的月光更使這一切變成了浮雕一般。 在這萬物具在麻醉狀態中的世界上,似乎唯有那一輪明月是活著的。眼睛,感到強烈的痛。 ————我所說的病態正是指這個。 出來時,在淺蔥色的和服上罩了一件黑色革制的短外套。 和服的衣袖部分裹在外套裡面,使得身體感到出奇地悶。 但是一點都不熱。————不。 對我來說,一向寒冷也是感覺不到的。 § § § 即使是這樣的深夜中,走得足夠遠,還是可以遇到人的。 低垂著頭,只知道快步前行的某路人。 自動販賣機前,呆呆出神的某人。 便利店的光照中聚集的,某群人。 很想知道他們在那裡究竟有什麼意義,不過自己總歸是個局外人,當然是無從知曉了。 說到底,我自己這樣在深夜裡外出散步,還不是沒有意義? 我只不過是在重複著以前的那個自己愛做的事情而已。 ————兩年前。 即將升入高二的兩儀式,也就是我,遭遇了一場交通事故,就那樣被送進了醫院。 當時是一個下雨的夜晚。 好像是我被一輛汽車給撞飛了。 幸運的是,身體方面倒沒受大的傷害,既沒流血也沒骨折,可以說是一場乾淨的事故。不過,傷害似乎全部集中在了頭部。 從那以來,一直處於昏睡狀態。 醫院方面也就一直讓我在這種狀態種下維持著生命。沒有意識的我的肉體一直頑強地活了下來。 不覺兩年過去,兩個月前,兩儀式活過來了。 醫生們震驚不已,彷彿是看到死人復活般,也由此可見,誰都不曾想到我能夠康復到這種程度吧。 我自己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衝擊,儘管不像他們那樣誇張。 應該說是,我對自身的存在無法確信吧。 自己的一直以來的記憶總是怪怪的。 簡而言之,對自己的記憶不太相信。 這與想不起過去的事情那種記憶障礙——俗稱記憶喪失的疾病不同。 橙子曾經這樣說過:所謂記憶就是腦所執行的包括銘記,保存,再生和再認四個過程的系統。 「銘記」就是把見到的事物作為情報寫入腦內。 「保存」就是將之收存起來。 「再生」就是把保存的情報喚出,換句話說,就是「想起來」。 「再認」就是對再生的情報進行確認,是否與以前為同一物。 這四個過程中的任一個功能喪失都會導致記憶障礙。當然不同的功能喪失對應不同的記憶障礙症狀。 但是,就我的情況來說,這四個過程都無問題,正常運轉。雖說對於以前的記憶毫無實感,但是能夠肯定的是我所持有的記憶跟以前我接受的映像是毫無二致的,這也說明「再認」功能是正常的。 儘管如此,我對以前的自己就是無法相信。 我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以前兩儀式的記憶,我能夠回想起來,卻像別人的一樣。明明我自己就是兩儀式。 兩年時間的空白,把兩儀式這個人給抹殺了。 把我從內部化為「無」的狀態的並非是人們的看法。而是我的記憶,和我曾經具有的性格。這二者間的關聯被切斷了。 這樣一來,記憶只不過是一種映像而已。只是,正是拜這映像所賜,我才能把自己偽裝成以前的那個兩儀式。無論是對父母還是熟人,與他們交接時,我都是裝成他們熟悉的那個兩儀式。 現在的這個我,當然就無法顧及了。 那是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苦悶,我痛苦不已。 ————這種狀況,無異於「擬態」。 我根本就不是在活著。 彷彿是初生嬰兒,一無所知,一無所獲。但是,十七年時間的記憶把我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 本來要靠各種各樣的經歷才能獲得的情感,我已經以記憶這種形式擁有了。但我並沒有真正體驗過那些。即使是我打算去體驗一番,卻已經事先都知道了。既無感動更無實感。————就像是被揭穿底細的魔術,已經無法再讓人產生驚奇的情緒了。 就這樣,沒有生的實感,我重複著以前的自己的行動。 原因很簡單。 這樣做,說不定能夠回到以前的自己。 這樣做,這種夜間散步的意義能夠理解也不一定。 ————是啊。 這就好像,我對以前的自己懷有一種戀慕之情。 & & & 感到已經走了不少時候了,一抬頭,前面不就是傳說中的那條辦公樓街嗎? 高度彷彿的大樓並列在道路兩側。大樓的表面是一層窗玻璃,此刻正反射著清冷的月光。這些並列在大街兩側的樓群,宛若在皮影戲世界中徘徊的怪人們。 最裡面,有一個顯然高出來的影子。那是一幢二十層的建築物,形狀像梯子,更像是一座伸向月亮的高塔。 塔的名字就叫巫條大樓。 現在,這座大廈裡見不到任何燈光。 住在裡面的人們應該都已入睡了吧。現在時間是臨近凌晨兩點鐘。 就在此時——視網膜上出現了一個影子。無聊。 目光所及處,形狀像人的剪影浮在空氣中。 不是比喻,真的是浮在那裡。 沒有風。 夜間空氣清冷完全不像是夏天的應有之物。異常。 ————脖子後面的那分寒意,直滲入骨髓。 這當然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哦——?今天也在嘛。」 很不爽,但是偏偏能夠看得見,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眼前,是上次我跟幹也說起過的那個女孩,臨風乘月般,在空中飛。 俯瞰風景/ . . . ————隱約中,見到一隻蜻蜓,正拚命地飛。 一隻蝴蝶跟隨其後。蜻蜓的翅膀,毫不減速。 蝴蝶不知何時已經跟不上它的速度,快要從視野中消失時,墜落了。 畫一道弧、墜落。 如同用力將頭上抬的蛇,這下落的姿勢,更像是被折斷的百合。 無盡的哀傷。 既然無法同行,至少也要讓我待君身旁,多陪伴片刻。 但是,連這也無法做到。 因為,無法立足於地上的自己,連停下來的自由也沒有。 . . . 聽到有人說話,無奈,只好起身。 ……眼皮很重。這證明兩個小時的睡眠是遠遠不夠的。即便如此,自己還是想要活動起來,就跟小孩子一樣可愛,這樣自我陶醉一番,終於趕走了睡意。……說真的自己都大人了卻還跟個小孩似的單純,連自己都感到發愁。 昨晚應該是徹夜未眠加班,就在橙子小姐的房間睡下了。 從沙發上爬起來一看,這裡果然是事務所。 還不到中午。陽光中,式和橙子小姐兩人正在談論著什麼。 式站著,背後倚著牆壁。橙子小姐則蹺著腿坐在椅子上。 式還是老樣子,和服裝束。 要說橙子小姐嘛,簡潔的白襯衫如同新買來的,配以黑色的緊身褲,不加修飾。短髮,僅及脖子而不遮掩之。不論怎麼看都像是某某公司經理的秘書。不過,橙子小姐一旦摘下眼鏡後,眼神就會顯得相當怕人,用筆墨難以形容其一二,恐怕一輩子都與秘書的職業無緣吧。 「早上好,黑桐。」 橙子小姐向我投來嚇人的一瞥,幸好我早就習慣了。……不過,橙子小姐既然摘了眼鏡,那一定是與式在談論那方面的話題了。 「抱歉,我剛才好像睡著了。」 「別作沒必要的說明了。」 橙子小姐簡短地說,嘴裡銜著一支香煙。 「起來了就幫我茶好了,對你的康復大有好處。」 「……?」 康復? 搞不懂橙子小姐為什麼會這樣說,橙子小姐向來這樣,我也就懶得追問了。 「式,你喝什麼?」 「本人就算了。我馬上要睡了。」 式這樣說道,看上去確實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 昨晚,我離開後大概又出去散步了吧。 & & & 在事務所兼橙子小姐私室的房間隔壁是一個像是廚房的房間。 以前應該是用作什麼的實驗室吧,有著一排三個水籠頭。就當作是學校的取水處好了,原因不明,只要好懂就行了吧,橙子小姐是這樣對我說的。 不管那些,先來煮杯咖啡再說,於是開了煮咖啡機。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煮咖啡,現在就算睡著了也可以熟練地煮出來。 從我黑桐幹也來此就職起已經將近半年了。 不過,說是就職聽起來非常奇怪。因為這裡根本就不是一家正式的公司。當時我鐵定注意,不請自來,是因為完全被橙子小姐的作品給迷住了。 式的時間就那樣停留在十七歲的年齡。我則漫無目的地高中畢業,進了大學。 進大學,也是因為那是跟式之間的約定而已。 即使式本人身處難以預料的昏迷中,只有那約定我卻想遵守。 但是,空虛之極。大學生活,對我來說,只不過是虛度年華而已。 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過著大學生活,有一天朋友請去參加一個集會,我在那裡見到了一個人偶。 那人偶,做得精巧不已,簡直要越過道德的界限。就像是一個停止了生命活動的活人,然而你面對著它,卻又能明確地知道那是一個絕不會動的人偶。 絕不是人,卻,像極了人,只能像人的人偶。 似乎在下一秒就會擁有人類的呼吸,然而又是一開始就沒有生命的人偶。具有生命的靈動,卻有絕非人類。 我就這樣成了這個二律背反的俘虜。說不定是因為,那個人偶的存在方式,就好像那個時候的的式吧。 人偶的出展人不明。宣傳小冊子上連提都沒提到。不顧一切地調查後發現,那並非一個正式展出品,其製作者在這個行業內是一個是非人物。 製作者的名字叫蒼崎橙子。 她,說穿了,是一個隱士。 儘管人偶製作才是本行,同時也做些建築設計工作,然而幾乎不接受任何工作上的委託。一向都是自己說「我要做這樣的東西」,主動找到買主,先拿到報酬才開始工作。 不知說她是個執意於自身愛好、自得其樂的人合適,還是說她是個奇怪的人合適。 我對她的興趣卻變得更深,終於查出了那個怪人的住家所在。 那裡遠離市中心,既非住宅區也非工廠地帶。 不。蒼崎橙子的住處,根本就不能說是她的家。 說真的,那裡就是廢墟。 徹底的廢墟。開使建築於幾年前經濟發展勢頭好的時候,後來經濟下滑,建到一半就那樣停工放置不管了。不管怎麼說,建築物的雛形是具備了,內部裝潢卻幾乎沒有,牆壁及地板可以看得見露出的建築材料。 原定應該是一幢六層樓建築,不過,建了四層就沒了。……高層建築從上往下建效率更高,這幢建築卻是用的傳統方法。工程中途放棄,原來五樓的地板可以說就成了這幢建築的屋頂。 建築的地基四周是混凝土圍牆,儘管如此,要想進來並非難事。沒有淪為附近孩子們的秘密基地簡直可以說是奇跡了。非常奇怪的建築。 就那樣,這建築好像因為沒有買主而閒置著,最後被蒼崎橙子買下了。 像現在我在煮咖啡的這個像極廚房的房間,就在建築的四樓。二樓三樓是橙子小姐的工作場所,四樓就被專門用於我們聊天的場所了。 ……還是回到原先的話題吧。 結果在那以後,我和橙子小姐相識,我中斷了剛進不久的大學的學業,到這裡來工作。 簡直難以置信,居然還有像樣的薪水拿。 橙子小姐這樣對我說,人可以分為兩系統兩屬性——創造者和搜索者,使用者和破壞者。 幹也君你是絲毫不具備創造者的才能。說得不容任何懷疑的餘地,不過橙子小姐不知為何又僱傭了我。說不定我擁有搜索者的才能也未可知。 「——黑桐,你好慢啊!」 隔壁的房間傳來催促的聲音。 一看,咖啡早已煮好,煮咖啡器裡充滿著黑色的液體。 # # # 「昨天好像已經是第八個人了。社會上也該要察覺到其中的關聯性了吧。」 磨滅已將燃盡的的香煙,橙子小姐突然這樣說道。 應該是說的最近連續發生的女高中生墜樓自殺事件吧。今夏無停水之憂,橙子小姐喜歡的悲慘話題也就此外無它了。 「第八個人……?咦,不是六個人嗎?」 「在你睡著時又增加了。六月開始,每月三人。三天內還會再有一人吧。」 橙子小姐漫不經心地說。我目光一閃,瞥了一眼日曆,八月還有三天就結束了。……還有、三天……? 我懷疑日曆是不是有問題,不過這疑問很快就沉入了意識的深處。 「不過說到關聯性,據說是沒有任何關聯性啊。自殺的那些女孩既不在同一所學校就讀,又不是朋友關係。說不定警方隱瞞信息也未可知。」 「想不到黑桐也會說這種隨便懷疑別人的話來。」 橙子小姐嘴角微翹揶揄地說。真不知道摘了眼鏡的橙子小姐究竟會可惡到何中程度。 「……因為,遺書不是沒有被公開嗎?六個,不,八個人。這麼多人中起碼也該公開一封遺書吧,卻只是一味隱藏。這還不叫隱瞞?」 「所以說,這裡就是關聯性嘛,不,應該說是共通點要更好些。八人中,一半以上都有不止一人的目擊者在事發現場目擊到死者自己從空中飛落,而且她們的私生活方面也都沒發現有什麼問題浮出水面。與毒品服用及秘密宗教也毫無關聯。說到底只能是個人行為,是對自身抱有某種不安突發的自殺,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正因如此,才沒有遺書一類東西留下來。警方也尚未意識到這個共通點。」 「……也就是說,並非不公開遺書,而是遺書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 我半信半疑地說。橙子小姐點了點頭,說:「儘管這一點還不能夠確定。」 然而,竟會有這種事? 隱約感到一種矛盾的存在。品一口杯中咖啡,玩味那淡淡的苦澀,任思緒遊走不定。 遺書沒有留下,這是為何?人不會連一封遺書都不留就隨便去死的。 其實,遺書這種東西,說到底也就是一種留戀。討厭死亡的人們,當到了無路可走而選擇自殺一途時,作為理由留下的,那就是遺書了。 沒有遺書的自殺。 是因為已無寫它的必要。也就是對這世界已無任何看法,乾淨地消失掉。那才叫完全的自殺。所謂完全的自殺,我覺得就是遺書從最初就不存在,甚至連死亡本身也不為人所知的自殺。 這樣一來、墜樓而死就不能算作完全自殺。 在眾目睽睽中尋死,這行為本身就像是一種遺書。這不正說明死者有想要留下的東西嗎?如果這樣,按理說就會有某種形式的遺言存在。 那麼為什麼呢?如果這樣還是沒有留下遺言的痕跡,那就是——另外有人將她們的遺書給拿走了。不,這樣的話就不是自殺了。 究竟是為什麼?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也就是說,那純粹是事故。 她們並非一開始就有死的打算,這樣當然就沒有寫遺書的必要了。大約就像去那一帶購物,卻不幸遭遇交通事故一般。 ……但是,只是去購物,怎麼竟會跑到屋頂上去,這我可就想不通了。 「幹也,跳樓自殺事件也就到此為止了。以後不會再有了。」 式的話突然切入我狂亂的思緒。 「到此為止,真的嗎?」 忍不住這樣問道。 「嗯。」式望著遠方,點了點頭。 「因為我看到了。在那裡飛的原先就是八個人。」 「哦。那幢大樓也就只有這些了嗎?原來式從一開始就知道人數了。」 「嗯。那傢伙我雖然解決了,那些女孩應該還會在那裡停留一陣子吧。實在讓人討厭。 ——我說橙子,勉強能夠飛的人,是不是都會迎來那樣的結局呢?」 「這倒難說啊。因為人與人之間存在著差異,所以難以說得清楚。一直以來,從來無人能夠光靠自身的力量成功飛起來。「飛」這個字眼總是與「墜落」一詞相與為伍。然而,對天空著迷的人卻看不到這個事實。結果,死後也以風間雲上為目標不停地飛翔。這並非落向地面,而是落向高空。」 式皺了一下眉頭,表示難以接受。 ……式在生氣。到底是為什麼? 「對不起,你們在說什麼,我怎麼一點都聽不懂。」 「嗯?哦,我們在說巫條大樓的幽靈一事呢。那到底是實體還是僅僅是影像呢?沒有親眼看到難以斷定。本想有空就去看一下的,卻被式給解決掉了,現在已經無法確認了。」 ……哦,果然還是那方面的談話啊。 摘下眼鏡的橙子小姐和式兩人之間的談話一般來說都是關於那些神秘的事物。 「式應該已經跟你說了她見到有個女孩飄浮在巫條大樓上方的事了吧。其實不止於此,據說在那女孩周圍還有其他像人一樣的東西。我和式剛才在討論,它們不離開巫條大樓是不是因為那裡已經變成了羅網。」 出人意料、難以理解,使得這事顯得越來越神秘了,我困惑不已。 大概見到了我的迷茫的表情,橙子小姐為我簡潔地把事件歸納了一下。 「是這樣的。巫條大樓上有一個飄浮著的人,此人周圍可以見得到那些自殺少女的身影。這些少女的存在類似幽靈。就這麼多,簡單吧。「 哦,我先點了頭再說。 這個怪談的主要大概是知道了,不過,說到底,自己這次好像又是等到事情結束後才與故事的結尾沾上點邊。照式剛才所說,那個幽靈本人什麼的已經被她解決了。 由於我的緣故,橙子小姐與式相識,不過才兩個月,關於此類話題,我每次也就只能聽到個「事件解決編」了。 和她們兩不一樣,自己是個普通人,並不想與此類事情扯上關係,然而遭到漠視又很無聊。這樣的現狀倒也求之不得。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不幸中之萬幸」吧。 (原作:奈須木子) # # # 「這樣啊,聽起來跟庸俗小說沒個兩樣嘛。」 是吧?橙子小姐表示同意。 只有式,目光中越來越鬱積著怒氣,斜眼看我。 「………………?」 我不會做了什麼得罪她的事情吧? 「哎?式初見幽靈應該是在七月初吧。那個時候,巫條大樓上才四個人呢。」 我試探性地找了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來提問,式繃著臉,搖搖頭。 「八個。在那裡飛的一開始就有八個人。我不是剛說過嗎?跳樓自殺事件只有八起,此後不會再發生的。因為那些女孩身上的事件發生,順序正好顛倒了(註:此句難以翻譯,本想略去而不譯,然而想到這句話在本章中還是頗植玩味的,就勉強翻譯了出來。添了一點隱藏要素,還是不能保證看的人能夠正確理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語言不同自有難以逾越的門檻。我將這句的日文原文也附上:連中の場合、順序が逆なんだから)。」 「也就是說一開始就能看到八個幽靈了?就像是能看到未來一樣。」 「怎麼會。我可是正常人。只不過是那裡的空氣比較奇怪而已。說起來,就跟熱水和冷水突然相遇那種怪怪的感覺。所以……」 式說到這裡有所猶豫,停了下來,橙子小姐立即接下她的話頭繼續說下去。 「所以,那裡的時間是歪曲的。時間的經過並非是單一的。到完全消失前的距離根本不是均等的。這樣的話,說每一個人所擁有的記憶,存續的時間並不相等就很好理解了。人死了,就意味著關於他的記錄消失了嗎?不是。只要還有觀測者——記得他的人留下,世上一切事物都不可能突然之間憑空消失。只能說是,向著「無」的方向變得越來越稀薄。 人的記憶,不,應該說是記錄。當此記錄的觀測者不是人類而是他所存在過的那個環境的情況下,像那些女孩一樣的特異人群即使在死後也能以幻象的在街上徘徊。這部分就是被稱為幽靈的那種現象。能夠看到這幻象的人,是這記錄的共同持有者……也就是死者的朋友及親人。當然,式是個例外。 就是這樣。存在「只有記錄的時間經過」。而那幢大樓上的這種經過略微顯得滯後。那些女孩的生前記錄尚未追上她們本人的時間。 結果,就成了只有回憶在活著。 那個地方的幻象,說白了,差不多就是遲到的少女們的行為與事實吧。」 橙子小姐說到這裡,點燃了不知是第幾根香煙。 「…………………..」 也就是,事物消失,然而只要尚有誰持有關於它的記憶,該事物就沒有消失。記得它,它就還活著,還活著,就能夠被見到。橙子小姐所要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樣的話,那簡直就是幻覺。——不,既然橙子小姐本人最終將之歸納為「幻象」,說到底,因為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吧。 「你們就別討論個沒完了,反正那些女孩也無法為害。問題還是那傢伙。雖然有實物,但如果還有本體的話還會再出現的。本人可不願一直為保護幹也而費心。」 「同感。巫條霧繪一事的殘局,就由我來收拾吧。你送黑桐回家就行了。離下班還有五個小時。你要睡覺的話,那邊的地板。」 橙子小姐指著的地板,最近半年一次都沒打掃過,簡直就是堆滿了紙屑的焚燒爐中的景象。 式當然對此視若無睹。 「問一句。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phew!銜著香煙的魔術師若有所思,無聲無息地走向窗口。 從那裡,看著外面。 這個房間裡沒有電燈,外面的陽光是唯一的光照來源,現在是中午還是黃昏都顯得不是很明瞭。 與此截然相反,窗外是明亮的中午。橙子小姐無語地注視著窗外的夏日街景。 「如果是以前,她應該也是能飛行的一族吧。」 香煙那輕盈的煙霧,慢慢地溶入了白色的陽光中。 她背對著我,俯視著窗外的景色。 恍若白霧瀰漫的海市蜃樓。 「黑桐。從高處看到的風景會讓你想到什麼?」 橙子小姐的突然發問,拉回了我遊走的意識。 說到高處,記得小時候我曾爬到東京塔上,那時侯究竟想到了什麼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好像是當時興致高昂地想要從那裡的視野中發現自己的家,最終沒有找到。 「……那個,是『小』嗎?」 「你的回答只不過是你的臆想而已。」 ……橙子小姐冷冷地答道。我打起精神開始想像,想要找到其他的回答。 「……這個嘛,沒怎麼想過,我個人的感覺應該是很漂亮吧,從高處看到的風景一定是會很吸引人的。」 可能這次是我認真地聯想得到的答案吧,橙子小姐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的視線注視著窗外,開始了她的闡述。 「從高處看到的景色很壯觀。本來很不起眼的事物也能給人以這樣的感受。然而,這並非自己所存在的那個世界在視線中一目瞭然時所產生的衝動。從俯瞰的視野得到的衝動只能是一種————」 「衝動」這個詞,由橙子小姐的嘴裡說出。她停下來,沉默了片刻。 「衝動」一物,非由理性及知性產生的感情。 我覺得,所謂衝動,並非如同感想那樣來自我們的內部,而是從外部向我們襲來的一種事物。 即使你本人想要拒絕它,它仍然會在你不經意間向你襲來,是一種類似暴力般存在的認識。我們就把這種認識稱作衝動。然而,由俯瞰的視野催生的暴力究竟是———— 「是『遙遠』。過於寬廣的視野轉而成為了與世界之間的隔閡。 人只有身處自己所熟悉的環境才能安心。不管是怎樣精巧的地圖,也不管你是如何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地圖的何處,那也只不過是知識而已。對於我們來說,世界只不過是我們的身體所能感知到的四周而已。腦所承認的地球,國家,街道之間關聯,我們無法對此產生實感。除非我們能夠得以親自去到那些關聯處感受一下。這種認識方法本身沒有問題。 但是,一旦擁有過於寬廣的視野,就會產生一種扭曲。身體所感受到的四方十米的空間,以及從高空俯視的四方十公里的空間。明明這兩者都是自己存在於的世界,然而我們更能夠真切地感受到的還是前者。 這裡就產生了矛盾。本來,比起自己身體感受到的狹窄的世界,自己所見到的那個廣闊的世界才是我們『所居住的世界』。然而,不論如何也無法生出「我就存在於那個廣闊的世界裡」這種實感。 為什麼?那是因為實感這種東西一向將從周圍得到的信息優先化。這樣一來,知識所催生的理性同經驗所帶來的實感之間就產生了摩擦,用不了多久,雙方互相消磨,意識從而混亂起來。 ——從這裡看下去街道是多麼渺小啊。我家就在那一帶啊,真是想不到啊。原來那個公園的形狀是那個樣子的啊。不知道在那一帶還有那樣一座建築呢。這,簡直就是一個陌生的街道嘛。不知怎的,好像來到一處很遠的地方——過高的視角就會催生這樣一種實感。其實明明本人就身處那個街道的一個位置。」 高處及遠處。這從距離上來講固然也能說得通,橙子小姐所指的應該是精神方面吧。 「也就是說,一直從高處看東西不是好事情。」 「最好不要超越一個度。自古以來,在人的意識裡,天空就作為另一個世界而存在。飛行一事無異於去往異界。如果沒有文明來武裝,人的意識難免產生變異。顧名思義,正常的意識會變得異常。除非擁有絕對認識的保護,否則難免遭受很壞的影響。有堅定的立場當然就不會有問題,回到地面則復歸正常。」 ……被她這樣一說,我想到,曾經從學校的屋頂上俯視操場,心裡不禁浮現這樣的想法:如果自己就這樣跳下去,結果會怎樣呢? 當然知道那是玩笑。 絕對無意去實行這想法的,然而,這個明顯帶有著死之氣息的想法卻在心底浮現,那又是為什麼呢。 人與人各不相同,橙子小姐雖這樣說過,我還是認為身處高處想像著落下去這種事並不少見。 「……雖然只有短暫的一瞬,這是不是也該算作意識變得異常呢?」 我心有所思,不知不覺說了出來。橙子小姐笑了幾聲。 「想像一些禁忌之事,誰都會有的哦,黑桐。人類擁有想像自己做不了的事情並以此為樂的了不起的自慰能力。只是,怎麼說呢……你剛才說的倒是向答案靠接近了一點。關鍵是,禁忌的誘惑與場所有關,什麼樣的場所就會產生什麼樣的禁忌的誘惑,也只會產生該誘惑。這是一定的。所以你剛才所說的不是意識的異常,而是理性的麻痺。就是這樣。」 「橙子,話太冗長了。」 「我已經受不了了」式差一點就這樣說了。式這樣說有她的道理,談話似乎確實遠離了原先的話題。 「這不算長。這才不過說到『起、乘、轉、結』四步中的『乘』而已。」 「本人只要聽『結』就行了。實在是沒工夫聽你和幹也兩人說個沒完。」 「式……」 真過分,不過,這意見並非毫無道理。 漠視我的一言不發,式又接著說了起來。 「而且。你說高處看風景有問題,那麼普通的視點又如何?走路的時候,我們的視點不也是高於地面嗎?」 式說話的態度只能說是在刁難,然而,這問題本身卻提得很有見地。 人眼的位置確實高於地面,那麼,平時看到的風景大致上有可算作是俯瞰的風景的時候吧。 對於式的刁難式的發問,橙子小姐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你這樣問的話,不過別忘了,你認為是平面的地面其實並非是一個平面。算了,即使是那樣,通常的視野還是不能稱作俯瞰。 所謂視野,並非是眼球所捕捉到的影像,而是腦所理解的影像。我們的視野超越不了我們所持有的常識,我們身體的高度不會讓我們產生高的感覺,這也是個常識。此時並不涉及『高』這個概念。然而,與之相反,人不論是誰又都是憑借俯瞰的視野在活著。我不是說身體方面,而是精神。雖然各不相同,總歸是藉著膨脹的精神以高處為目標吧。不過,即使如此,人還是不可能從自己身在其中的箱子裡離開。 人是在箱子裡生活的一類,是只能在箱子裡生活的一類。人不能擁有神的視點。一旦跨越這條線,人而非人,而是怪物。 『幻視』即『現死』,誰是誰,非常曖昧,因而無法判別。」 這樣在說著話的橙子小姐本人,此刻也在俯視著下界。 立足於地,俯視下方。 這才是最重要的。 「…………………」 我忽然記起了那個夢。 ——蝶,最後,墜落了。 她如果不是要追隨我,本該可以飛得更優雅吧。 是啊,像浮游一般振翅,應該可以飛得更久更遠吧。 然而,知道了如何去飛的蝴蝶,承受不了浮游中自身的輕。 所以飛了。不再是浮著。 我想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居然還具有詩人的氣質。 窗邊的橙子小姐將手上的煙蒂仍扔出了窗外。 「巫條大樓處的扭曲,也許就是她眼中的世界。我在想,式所察覺到的空氣的異常是不是就是區別箱子內外的牆壁呢。那是只有人的意識才能觀測到的不連續面。」 橙子小姐的話說完了,式臉上不快的神情也已消失。 「不連續面啊。哪邊是暖流,哪邊又是寒流呢,對於那傢伙來說。」 與這深刻的感歎截然相反,式的臉上是滿不在乎的表情。 橙子小姐也是一臉的毫不關心、 「當然是與你正相反。」 她這樣答道。 3. ————脖子後面的那分寒意,直滲入骨髓。 顫抖,不知是因為空氣裡的寒意呢,還是因為身體內部的寒意。 無法斷定,也就不去多想,兩儀式悠然前行。 巫條大樓裡,沒有絲毫人的氣息。 凌晨兩點鐘,只有蒼白的電燈光照亮樓內通路。 奶油色的牆壁,在燈光裡,通向深處。拂去黑暗的人造光亮,沒有一絲人情味,比起那被其拂拭而去的黑暗更讓人感到不舒服。 式徑直而入正門,進了升降式電梯內。 空無一人。 電梯內部嵌有鏡子,裡面照出使用者的影像。 鏡子裡的人穿著淺藍色和服,外罩黑色革制上衣,眼神倦怠。 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呆呆出神的瞳孔。 式直面鏡中的自己,撳下了通向屋頂的按鈕。 靜靜的機械音,式周圍的世界隨之上升。這裝了機械的箱子緩慢地升向屋頂。 片刻時間內的密室。此時此刻,外面發生什麼都與式無關,也無從有關。這一種實感,少許滲進了式那本應是空虛的心。 只有這一方小箱子,才是自己實際感受到的世界。 電梯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眼前一變而為無光的空間。 式邁進這間僅設一道通往屋頂的門的小房子。空洞的電梯沉向了底樓。 沒有電燈,周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足音響起——式橫穿這個小房間,打開了通往屋頂的門。 ——黑的暗,漸漸為灰的暗所取代。 街上夜景,飛入、佔據了整個視野。 巫條大樓的屋頂,普通的構造。 剝露著混凝土的頂面以及四周的防護網。 吸引視線的也只有式剛才所在小屋頂部的供水箱。 這屋頂構造本身並無奇異之處。 奇異的是,從這裡所看到的風景。 從這幢高出周圍其他建築十層的樓頂上看到的夜景,漂亮固然是漂亮,卻讓人心中不禁生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那感覺就如同爬到細高的梯子上去俯視下面的世界。 下面的街道,彷彿暗的、光都到達不了的深海,美到極致。街道上,這裡那裡的燈光就是那深海魚的閃光在明滅著。 ——如果說自己的視野就是世界的全部 那麼此刻,世界在沉睡之中。 或許這沉睡會成為永遠呢,遺憾的是,只有短暫的一刻。 寂靜。這寂靜比之世上任一種寒冷都更能令人的心臟收縮,以至於痛——— 與下面的街道夜景比較起來,夜空更加顯得澄澈。 如果說下面的街道是深海,那麼這夜空就是純粹的黑暗。黑暗之中,點點閃爍,那是寶石樣的星辰。 月亮是一個洞。是穿透夜空這張黑色畫紙的一個洞。 所以說那並非什麼太陽的鏡子,而是可以窺見那一側風景的窗口——式曾經聽家族的長輩說起過。 換句話說:月亮是異界的門戶。 背負這從神話時代以來就一直孕育著魔力和女人和死亡的月,有一個人,浮游在空中。 而四周,八名少女在飛行。# # # 浮在夜空的是一個白色姿影是一個女子。 她身著鮮明的白衣,長髮及腰。 她手足纖細,更令其柔媚。 她那細細的眉毛,冷冷的的瞳孔,同類中無與倫比。 年齡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不過話說回來,對於這幽靈般的存在,用以衡量生命的年齡什麼的,適不適用還是個問題。 不過這白衣女子,並非幽靈般的不真實。她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此。非要說幽靈,也應該說是以她為中心飛旋於夜空的那些女孩吧。 那些女孩無法停下地一直徘徊於空中,說是在飛翔,更像是游動。她們的身體時而變得透明,顯得那麼不真實。 此時,那白衣女子以及夜空中游動在她身體周圍像是在保護她的女孩子們,就在式的頭頂正上方。 這一連串的光景並不令人心生厭惡。 那更像是—— 「確實,帶一點魔性。」 式譏嘲似地低語。 這女子的美,已非人類所能擁有。 黑髮如絹如絲般滑順,風略吹,則幻化做煙雲之態,跡近於幽玄之美。 「看樣子,不得不出手了。」 似乎是聽見了式的低語,那女子的視線向下投來。 這幢大樓的高度是七十多米,由此再高四米處,她在那裡。她的視線和式的視線在空中交錯。 兩人未交一語,兩人間根本語言不通。 式從上衣裡面的口袋裡取出一把小刀。刀,刃長六寸,稱之為刀,其實就是單純的刀刃。 上方投下的視線中,殺機頓起。 此時,白衣飄搖。 那女子的手在空中劃過,指尖直指前方。 纖細而柔弱的手帶給人的聯想不是「白」。 「———骨頭,還是百合?」 夜,無風,這一聲低語,在空氣中留有餘響。 殺意籠罩於她的指尖。 潔白的指尖正指向式的所在處。 式搖了一下頭。腳下踩個空,那纖細的身體差點倒下去。 這不過是一瞬間,也僅有一次。 「————————」 上面的女子,內心微微生出懼意。 「你能飛」這樣的暗示,在這個對手身上居然行不通。 把「你能飛」這種暗示注入對手的意識裡這種做法,已經不能叫暗示了,簡直就是洗腦。 無法抗拒。被暗示者最終要將這暗示付諸行動,即使不信,然而「能飛」這個念頭的鮮明與真切,讓人害怕,於是選擇逃離樓頂。這暗示就是這樣的不可避讓。 然而,式卻只是頭微微地暈了一下而已。 「————————」 難道是接觸太淺?女子吃驚,再一次施加暗示。 這次的更加強烈。 不是「你能飛」這種淺薄的印象,而是「去飛」。 ——然而。 在此之前,式的視線向她看了過來。 兩腳處各一點,背後一點,胸部中間偏左還有一點——名為「死」的切斷面清晰可見。 攻擊處胸前最佳。那裡,一旦出手,立死無疑。不管這女人是幻像還是什麼,既有生命,即使是神,也照殺不誤。 式右手揮刀,換作反手持柄式,瞳孔收縮,看向空中的對手。 這段時間內,再一次,式的體內有衝動湧出。 ……我能飛。自己能夠飛翔。一直以來我就很喜歡天空。昨天我還曾在空中飛過。今天一定能夠飛得更高。 飛向自由。飛向平靜。帶著笑容。得早點。去哪裡?天空?自由? ————答案是 逃離現實。對廣闊天空的憧憬。重力的反作用。腳下是虛空。無意識之飛翔。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去飛! 「可笑。」 式低低說道,空著的左手抬起。 那誘惑對式不起作用,連頭暈都不再。 「那種憧憬,我本來就沒有。因為沒有『生』的實感,所以不知『生』的痛苦。實際上,你是死是活,我根本不關心。」 ————詩一般的低語。 縈繞於「生」的悲喜哀樂,以及種種束縛,式都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痛苦頓釋的解脫,因而不受迷惑。 「不過,那小子中了她的招一直昏迷,不能與她糾纏太久,占主動的是我才對。快把他還回來!」 左手空空,在空氣中握起、收緊。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那女子及那些少女隨著式左手牽拽的動作向式的方向移過來。 像是落網之魚,隨同海水,被一起拉到岸上來。 「————————!」 那女子大驚失色,將全力注入意志,向式襲來。如果語言相通,她一定在叫著這句話。 給我下去! 無視那女子的怨恨,式狠狠地說道: 「你才給我下來!」 小刀,向急速落下的女子胸前刺去。利落得就像刺的是一個蘋果,然而那種尖銳的觸覺,足以令被刺者意識恍惚。 沒有出血。 小刀從胸前刺進,貫通身體,直至後背。白衣女子驚駭至動彈不得,只是痙攣了一下,只有一下。 鬆手,式漠然將女子的屍體扔出。 圍網之外——夜晚的街道。 屍體越過網的邊緣,無聲無息地落下。 哪怕是此時,墜落之際,那黑色的長髮也沒有呈現一絲凌亂狀,白衣勝雪,風中綻開,向黑暗中溶入。 那就像,一朵白色的花,沉入深海之更深處。 # # # 就這樣,式離開了樓頂。 只留下空中,少女們的浮游姿態。 / 4. … 胸中刀刃刺入,我醒了過來。 非常強烈的衝擊。刀刃貫穿我的身體,竟然能夠那麼輕易地做得到,那女孩的力量可真不小。 然而,那並非一種狂暴的蠻力。 一絲雜質都無,理所當然般貫穿了我骨與骨的間隙、肉與肉的隙縫。 那令人戰慄的一體感。 舔舐我全身的死之實感。 刺破心臟的一聲、一聲、又一聲。 對我來說,比起那痛苦本身,那種感覺痛得更甚。 那既是恐懼,又是一種無可比擬的快感。 疾走於背後的那股惡寒讓我瘋狂,身體不自禁地顫抖個不停。 這不安與孤獨讓我想哭,那是我對於生的執著。我不出一聲,只是,哭著。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疼痛。 每個晚上,我都要祈禱自己明天還活著才能入睡。就算是這樣的我,也從不曾感受過如此真切的死之體驗,現在,卻感受到了。 恐怕,我是永遠也不可能逃離這股惡寒了。 然而,奇怪的是,我喜愛這感覺———— …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下午。似乎正有太陽的光芒從緊閉的窗戶射入。 現在不是診察的時間,應該是來探望的人吧。 我的病房是單人間,除我之外沒有其他人。 滿溢的陽光、靜止的乳色窗簾以及一張病床是這房間的所有。 「打擾了。你就是巫條霧繪吧。」 來人應該是個女的。 她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跟我打過招呼也不坐下,逕直來到我身旁。她站在那兒,俯看著我。 視線,冰涼冰涼的。 ……這是個可怕的人。一定會使我滅亡。 即使如此,我心中仍然歡喜。因為,已經多少年都不曾有人來看過我了。即使來的是要取我性命的死神,我也不會拒絕。 「你是我的敵人吧?」 「是啊。」那女的點頭。 我集中精神想要看清楚這個來訪者的樣子。 ————可能是陽光太強烈了,只看得見一個粗略的剪影。 沒穿外套,而是穿了筆挺的西裝,有點像學校的老師,這讓我安心了些。只是她白色襯衫搭配的確是一條深橙色的領帶,顯得刺眼,不能不說是不足之處。 「你是那女孩的朋友?還是你就是她本人?」 「不是。不過你下手的人和傷了你的人都是我認識的人。真是的,偏偏會與一些奇怪的人扯上關係。你也一樣——我們好像都不太走運呢。」 說著話,她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了什麼有立即放回去了。 「忘了病房裡是不准吸煙的。更何況你的肺好像受了創傷,氣對你來說簡直就是毒藥。」 話語中帶著遺憾。 剛才的應該是香煙的盒子吧。 香煙這種東西我碰都沒有碰過,不知為何,此時很想見一見這人吸煙的樣子。大概……不,一定就像商店櫥窗內的人偶模特配以優雅舞鞋、精緻挎包那樣恰到好處。 「好像還不止是肺呢。那個是病因,現在看來你的全身都已經潰爛。始於組織末端,內部已很嚴重了。全身正常的看來也只有頭髮了。這樣你還能很好地維持著體力,若是一般人恐怕等不到病到這種地步,就已經不行了。——多少年了,巫條霧繪?」 她是在問我住院的事吧。我卻無法回答。 「那種事我不知道。我早就不再記時了。」 記了,又有何意義呢? 因為,我一直到死也走不出這裡。 「是嗎?」她低語。 我討厭這既無同情也無嫌惡的話語聲。我能夠得到的恩惠除了別人的同情別無他物。這個人卻連同情都不肯施捨給我。 「被式切斷的地方怎樣了?照她所說的情形應該是左心室和大動脈之間,二尖弁(註:日語原文漢字如此,全稱叫『大動脈二尖變』,我到http://yoruecho.umin.jp/echo/sikkan/sikkan06.html這個網站查看了一下,大概就是類似肺葉的存在,可以開合,中文名稱暫時查不到,有興趣的人可以到這網站來看一下圖)一帶。」 平靜的聲音說著這種驚人的話語。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這人真奇怪。心臟被切斷我還能在這像這樣跟你說話嗎?」 「你說得很對,我剛才只是為了確認一下。」 原來是這樣。她是想確認我是否已經被那個穿著奇特的女孩給徹底擊敗了。 「不過遲早還是會有影響的。式的眼睛可不容小視。即使那是二重存在,傷害遲早會到達你本人。在那之前,我想問你幾件事,這才是我來此的目的。」 二重存在……那個,是說的另一個我吧。 「你浮在空中的情形我不曾看到過,能否告訴我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我能看到的風景也只有從這窗戶看出去的景象而已。不過,這可能並不是一件好事情。一直以來,我從這裡俯瞰著下面,伴隨著花開花落,四季更迭,有人進院,有人退院。我出聲,沒人聽見,我伸手,遙不可及。只能在這間病房中,苟延殘喘。一直以來,我憎恨著外面的景色。這就是人們說的『詛咒』吧?」 「……說到底,還是巫條一族的血脈。你們巫條一族算得上是古老的純血種。聽說你們的職業是替人祈禱,現在看來,詛咒才是你們一族的本性呢。『巫條』這個姓氏,可能就是『不淨』的代名詞也未可知。」(註:在日文裡,「巫條」和「不淨」發音相同。) 巫條一族。 我的一族。 到我已經及身而絕。 因為我入院不久,雙親和弟弟就在事故中喪生。從那以後,一直為我支付醫療費用的是父親的一個朋友。名字聽起來有點像出家人,很難記,具體是個怎樣的人我也記不得了。 「不過,詛咒並非是無意識的行為。一直以來你的心裡究竟在期望著什麼?」 ……那種事情我怎麼知道。這人也是絕對無法瞭解的。 「你有過一直看著外面的經歷嗎?一年,又一年,多少年一直注視著外面,有時彷彿意識都要消失。這種經歷,你有過嗎?……我討厭外面,我很、我怕。一直從這裡看著下面。就這樣看啊看,看著看著眼睛就變的奇怪起來。眼睛好像就在那裡,在那個庭院的上空,從那裡向下面看著。感覺就像是身心在這裡,只有眼睛飛在空中。但是我無法動彈,結果也就只能從這一帶的上空俯視下面。」 「……原來是把這一帶的風景攝入了腦內。這樣一來,不論從哪個角度應該都能看得見吧。——你的視力喪失也就是那個時候吧?」 我一驚。這人竟已察覺到我視力幾乎盡失這一事實。 我點頭。 「是的。世界在我眼中漸漸發白。再過一陣,什麼都沒有了。最初我以為變得一片黑暗,然而不是。只是所見之物,消失殆盡了。 不過這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因為,我的眼睛已經浮在了空中。儘管只能看見這醫院周圍一帶風景,反正我從一開始就走不出這個病房。什麼都沒變。什麼都———」 說到這裡,我忽然咳嗽起來。因為很久沒能像這樣跟人說話了。眼皮有點發熱。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的意識存在於空中。但是———那樣的話,你為什麼還活著?如果說巫條大樓上面的幽靈是你的意識的話,你應該已經被式殺死才對。」 是啊,我也想知道呢。 那個女孩……叫式的那個女孩,為什麼能夠傷害到我呢? 那一個我無法接觸任何物體,也不會為任何東西所傷。那個叫式的女孩,卻不費吹灰之力殺了那一個我,就像那真是我的身體一般。 「回答我。巫條大樓的那個你,真的是巫條霧繪嗎?」 「巫條大樓的那個我不是我。兩個我:一直注視著天空的我和身在空中的我。那個我捨棄了我飛在空中。我居然被我自己給拋棄了。」 那女的驚得嚥下一口空氣。第一次,這人流露了人類的情感。 「不是———人格分裂為二。自始至終你就只有一個人格,然而有人給了你第二個容器。……一個人格操縱著兩個身體,確實,除此之外,別無他解。」 聽她這樣一說,或許真是這樣。 我自己捨棄了病臥在此的我俯視地面。不過,不論是哪一個我,都無法立足於實地,只是一味地浮著。與窗外世界隔絕的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屏障。 就算擁有了兩個身體,還是沒有什麼改變。 「———這樣就可以解釋得通。只是,已經能夠幻視外面的世界,你為什麼還不滿足呢?沒必要把那些女孩子們也攪和進來吧。」 那些女孩子們———哦,是那些讓人羨慕的女孩子們。我對她們做了不該做的事。其實,我什麼也沒做,是她們自己掉下去的,怎麼能怪我呢。 「巫條大樓的那個你接近於意識體。你是利用了這一點吧?而,那些女孩子們,應該也是一開始就能飛吧?不管那只是她們夢中的意象,還是她們本人確實具備飛行能力。 這世界上不僅存在夢遊病者,也有不少夢遊飛行者,這倒也沒什麼。因為他們只有在無意識時,才會表現出症狀,無意識下不自覺地飛行,清醒是根本不會起想要飛的念頭。而那些女孩,在這一類人中也要算特別了。雖然不是彼得番,幼年時總是容易浮起。其中有一兩個可能確實飛起來過,大多數只是意識在飛,感覺上應該也就像做了個那樣的夢。你卻讓她們清楚意識到了。把她們無意識下的印象帶到現實中來。 結果,令她們終於知道自己能夠飛行的事實。確實,她們具備這種能力。然而,那得在她們無意識的情況下。一個人要飛起來是很難的。即使是我不借助笤帚也飛不起來。在清醒狀態下飛,成功率也只有三成而已。而那些女孩子們卻理所當然般地去飛,不落下才怪。」 確實如她所說。那些女孩曾在我身旁飛行。我當時想說不定能夠與她們成為朋友。但是她們根本察覺不到我的存在,只是像水中之魚,漂浮著。 我早就發現她們是無意識的這件事。如果我讓她們意識醒來的話,她們一定會注意到我吧。 只是這樣而已,為何———————。 「冷嗎?你在顫抖。」 那女的說,聲音一成不變,如同沒有生命的塑料。我抱緊自己,背後惡寒不止。 「再問你一件事。你為什麼那麼憧憬天空?你不是憎恨外面的世界嗎?」 那,大約是因為——— 「因為天空沒有盡頭。如果任何地方都能到達,都能飛往,我想會找到不叫我討厭的世界。」 找到了?她問。 惡寒,仍不止。身體像有人在搖晃一般抖著,眼皮變得更熱。 我,點頭。 「———我每天夜裡都害怕第二天會醒不過來。我好怕。知道自己一旦睡了,就不會再醒來。 我的每一天都像走鋼絲,充滿著對死的恐懼。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我才能感覺到自己在活著。我空虛的每一天瀰漫著死的氣息,只有死的氣息。然而我卻必須依賴這死的氣息才能活下去。……因為平時,我只是個空殼而已。只有直面死的一瞬間,我才能夠擁有生的實感。」 是的。所以,與其說我執著於生,倒不如說我戀慕著死。 我要飛往天涯海角,我要去到海角天涯。 ——————為此目的,我要 「那麼你盯上我的下屬,是想路上有個伴嗎?」 「不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察覺到。我執著於生,想要活著飛翔。如果與他一起,應該能夠做到。」 「……你和式在這一點上很像呢。選擇了黑桐還有救。自己所沒有生的實感,就到別人身上尋找。這個也不能說它就是什麼壞事。」 黑桐。原來如此,那個叫式的女孩原來是為了奪回他才來找我的。我的救主對我來說也是死神。 然而,我無怨無悔。 「那個人,其實是個孩子。不論何時總是仰望著天空。不論何時,總是那麼率真。所以只要他願意,可以飛得到任何地方。是啊———我想他帶上我。」 眼皮很熱。我想我可能正在哭著。 不是因為悲傷———如果,真的能夠與他一起的話,那將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因為是無法實現的事,因為是不可以實現的夢,所以才顯得如此美麗,我的瞳孔為濕潤所包圍——。 ——那是這幾年來我所做的唯一的夢。 「不過黑桐對天空可不感興趣。……憧憬天空的人卻無法接近天空。還真是諷刺啊。」 「是啊。曾有人對我說,人總是擁有太多不必要的東西。我只能夠飄浮著。我無法飛翔,惟有飄浮。」 眼皮上的熱已散。從此以後,這種事情大概不會再發生了吧。 因為現在支配著我的只有那背上的惡寒。 「今天真是打擾了。臨走前問最後一個問題,你今後有什麼打算?你被式傷到的地方,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治療。」 我不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她好像略微皺了一下眉。 「……這樣啊。逃走分為兩種:有目的的逃走和無目的的逃走。一般,我們把前者稱為浮游後者稱為飛行。 你的俯瞰風景是哪一種你自己來決定。只是,如果你帶著罪惡感去選擇的話,不論你的選擇是哪一個,都是錯的。我們依據所背負的罪過來選擇道路,而是在所選的道路上背負起罪過。」 說完這些,她離去。 只到最後,她都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不過我也明白無此必要。 ……她一定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要做的選擇。因為,我根本不能夠飛啊。只不過是在浮著而已。 我是如此弱小,所以做不到像那個人說的那樣。 那時———心臟被刺穿的瞬間所感到的電光一閃。 壓倒性的死之洪流與生之躍動。 我曾經以為自己一無所有,想不到還保留著那樣單純而寶貴的東西。 感受到死。 這恐懼令骨髓凍結。 想方設法與死相交,只為感受生之喜悅,我必須這樣做。 為了我一直以來所看輕的我生命之一切。 然而,不可能再迎來如那一夜的死。 那麼鮮明而強烈的死,恐怕再也無法體味。如同針,彷彿劍,又像雷一般貫穿了我的那種死。 所以,我會竭盡全力向它靠近。思緒無法浮起,不過我也只有幾天的日子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方式我已決定好了。 都沒有說的不要。我的最後,說到底還是由俯瞰處墜落而死要好一些。俯瞰風景 / 太陽落山,我們離開橙子小姐的廢墟事務所。式的住處就在附近,我的卻要從這裡乘電車,約有二十分鐘的路程。 可能是因為睡眠不足的緣故,式走路時腳步顯得有點虛浮,不過還是寸步不離地緊跟著我。 「你說人到底應不應該自殺呢,黑桐?」 式突然這樣問我。 「……這個,應該怎麼說呢。比方說,我感染了一種很厲害的病毒,只要我活著,整個東京的所有居民都有生命危險。如果我自殺了就能讓大家都得救的話,我可能會選擇自殺的。」 「你在說什麼啊。那種情況根本不可能出現的。」 「這個先不去管他。不過,我之所以做那樣的選擇是因為自己太軟弱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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